一直闭目养神的司马寓,缓缓抬起眼皮。那双看过三朝风云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,却让王琰、谢韫这等人物瞬间收敛了气息。
“王琰,”司马寓声音苍老,却带着千钧之力,“二十年前,你为黄门侍郎,献策三巡方入正题。如今,还是没变。”
只此一句,便让这位江东名士之首气势一滞。
司马寓不看别人,只看着王琰,“你们要礼仪,可以。太子仁德,心念一统,暂不行登基之礼,只以储君之尊监国。至于监国之礼,”他目光扫过全场,“待江北故土光复之日,与登基大典一并操办,更合天意民心。”
他稍顿,让话中的锋芒渗入每个人心中,“你们要官位,可以。江东行台不日将开府建牙,正是用人之际。然我司马氏用人,唯才是举,不论南北。有能安定江东者,必不吝封侯之赏。”
他再次停顿,给了众人消化的时间,接着掷出石破天惊之言:
“至于你们担心的北人来、夺尔生计,实属无稽。”
他抬手止住欲言的众人,声音沉浑如钟,“今日在此立约:凡我麾下将士、北来士民,一概不占尔等现有田亩。至于税赋,”他目光如电,“将另立新制。无论南人北人,士族寒门,皆按户纳绢,按丁服役。多占田亩者,多纳绢帛;多蓄僮仆者,多出徭役。此制一行,各安其分。”
话音落下,满座寂然。凛冽的江风吹过,众人只觉寒意刺骨。
司马老贼不仅要立足江东,还要在江东改制,这是要釜底抽薪。
在众人的目光中,司马寓仿佛想起什么,看向脸色发青的王琰,目光扫过司马复身后侍立的千金姬,轻描淡写碾碎了联姻的提议——
“至于小儿女的婚事,老夫年轻时,也曾觉得非谁不可。年轻人的事,让他们自己去磨。我们这些老家伙,还是谈谈,如何把江东的新架子先搭起来。”
他将一个颠覆性的告知砸下,然后告诉众人,联姻只是小事。
王琰、谢韫等人深吸一口气,艰难起身,敛袖躬身,“相国老成谋国,我等谨遵钧命。”
新亭宴不欢而散。
当晚,石头城官署正堂内,灯火通明。
与白日雅致的清谈宴席截然不同,此处是戒备森严的军机重地。
司马复屏退左右,走到闭目养神的司马寓面前,郑重长揖。
“孙儿,谢过相国。”
这一礼,是谢他在新亭宴上以三朝元老之尊,亲自下场为他这新任家主压阵。
司马寓眼皮都未抬,苍老的声音带着嘲讽,“现在知道谢了?在荆州船上,是谁梗着脖子撒泼?”他以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司马楙,“你父亲前日说,若再不替你解决了这桩麻烦,你日夜涕泣,真成了我司马家的贞节牌坊。”
司马楙忍不住轻咳。
司马复闻言道:“我谢归谢,但你不要为老不尊总说牌坊,咒我的青青。”
司马寓道:“你个狗东西。”
司马楙赶紧解围,“父亲息怒,复儿也是情之所至。”
司马寓哼了一声,“下回再不帮你。”
见司马寓虽仍闭目养神,但怒气已消,司马复神色一正,不再纠缠私情。他走到厅中悬挂的巨幅江东舆图前,执起示鞭。
“相国,新亭一会,虚实已探明。彼辈所求,无非名位利禄。我辈当反其道而行,首重快稳二字,以实控代替空谈。具体部署,请您斧正。”
示鞭指在长江与建康的交汇处。
“其一,固本。水师主力即日全面接管石头津,锁死建康江面,示我爪牙。另分一支舰队,疾驰东出,一日内拿下京口。扼住此长江入海咽喉,与石头津成犄角之势,则下游不敢异动,自交州北上的海路补给线亦万无一失。”
示鞭随即移向陆路要冲。
“陆师方面,两万精锐分驻石头城大营及秦淮河各隘口,卫戍根本,弹压内外。再派五千劲旅,即刻南下,控制曲阿。此地是建康东南门户,亦是我军连通吴郡、会稽的陆路命脉。驻军于此,兵锋直指三吴腹地,可作实质威慑,令彼辈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他稍作停顿,随即转入更为关键的环节。
“其二,清源。交州粮秣,乃我军生命线。孙儿已用家主印信严令,命其每旬发船,输送稻米、海盐等物,所有船队绕过建康官市,直入我军石头城仓廪,此线必须由我军直接掌控,不容半分闪失。”
“至于财政,您今日掷出租调制,乃是绝杀。孙儿会立刻着手组建度支曹,主干尽用北来寒士,他们在此地无根无基,方能不徇私情,绕过建康原有腐朽曹署,直插各县,强力推行新政,将钱粮命脉牢抓手中。”
他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轻放在司马寓案头。
“其三,肃内。建康本家诸人,与王、谢牵扯过深,其心难测,动向皆在此名录之上。其中或有一二可威逼利诱之辈,暂作笼络。至于余者,”他语气平淡却寒意凛然,“待租调制推行,他们必会作梗。届时,孙儿便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