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宫里,一切都像从未发生似的,外面那些令她悲痛的,伤心的,愤怒的,不甘的,都像一夕幻梦,梦醒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
他又做回他的皇帝,她又偏安一隅做她的王妃,宫中还是那些脸孔,忙忙碌碌粉饰着这座禁廷数十年不变的太平,但他们都知道有什么悄微微的变了,那些熟悉的面孔之下,也多了令她无法忽视的惶恐、讨好和揣度……
她尽可能地去忽略,缩在南宫里,避不见人,关乎礼王妃如何“死而复生”,外面的流言恐怕早已甚嚣尘上,她只当不知,不闻、不问。
在那日她给他下药后,他们再也没有见面,她知道他在等,她也在等,等他再次想起她,恨起她时,她就无法再装聋作哑,可在那之前,她只想这样寂寂的待着,不知这平静能延续到几时。
谢皇后离去时,说:“太皇太后醒了。”
映雪慈淡淡的,“那就好。”
“虽醒了,却已油尽灯枯,不久就到她寿辰,眼下一日不如一日,估摸着撑不过年尾,所以今年着实要大办一场,权当冲冲晦气,我近来筹措此事,少不得要忙。”
“阿姐自去忙,我无碍的。”
谢皇后点一点头,片刻迟疑道:“她醒来第一件事,便召见了你的父亲。”
银顶绿呢的大轿落在映府门前,映廷敬脸色阴沉自轿内走出。一个腿脚麻利的长随上前问了安,低声附耳道:“老爷,杨大人来了,这会儿人在书房。”
映廷敬没说话,一路来到厅堂,才双手捧下头顶的乌纱帽交给长随,长随伶俐接过,呈上温水,映廷敬执过手巾抹面,方道:“他来干什么?”
“这……杨大人没说。”长随赔笑。看映廷敬的脸色不大好,想起近来京中风言风语都直指映氏,和那位不知怎地死而复生的王妃,不免更陪着小心,“来了好一阵,想有要紧事非见老爷不可,奴才不敢私自拿主意。”
映廷敬冷笑一声,大步朝书房走去,杨修慎在书房中等他,看见他来,起身作揖,“老师。”映廷敬冷冷道:“你还知道唤我一声老师?”
杨修慎微怔,脸色霎时变得惨白,他垂目而去,身上穿的并非往日鸬鹚补子的青色官袍,而是一身铅灰宽袖直身,更衬得形销骨立。映廷敬眼中闪过一抹痛惜之色,他铁青着脸,怒喝道:“你既还喊我一声老师,为何行事之前,不先与我商议?衡宜,你明知你是我最看重的学生,如今为了一个女人,落到这步田地,你对得起我?我往日是怎么教你的!”
他膝下三子一女,自幼唯恐家风不正,故对子女的教导到了严苛的地步,孩子们对他既怕又敬,情分生疏,连妻子也和他离了心,宁死不肯同穴。唯独这个学生,他寄予厚望,疼爱更甚亲子,可竟在女色一事上犯了糊涂,令他大失所望。
“早知会有这一天,当初我便不该答应这桩婚事,宁可让她绞了头发去做姑子,也不该让她害了你!”
杨修慎猛地抬起头,他从未顶撞过老师,眼下却也顾不得这许多,急切地沉声,以至声音尽头,竟沙哑地近乎破裂,“老师,她并未害我,她从未害我,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,她也是你的女儿,禁中于她,和囹圄无异,你不能救她,为何还要说如此绝情的话?”
“女儿?”映廷敬勃然大怒,他来回在书房中踱步,瞥见书案上一只天青汝窑瓷盏,拿起便狠狠掼在地上,“她算什么女儿,我映廷敬断没有这样的女儿,她是祸水,是对我的羞辱!”
“砰”的一声,青莹的瓷片飞溅如瀑布飞珠。
杨修慎感到额角传来一抹极凉的寒意,沁进了皮肤的深处,他未来得及眨眼,温热的血迹就沿着鼻梁骨,蔓延进了眼睛里。
他抬起手,缓缓地拭去额角鲜血,忽然再说不出话来,他隐隐懂了许多以前不曾懂的事,那些萦绕在心头,始终未解的疑惑,都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。
他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嫁给礼王,礼王为太宗偏爱,自幼宠得无法无天,跋扈非常,常以鞭挞、乃至射杀奴仆取乐,有崔氏这样的母族撑腰,有天子皇父回护,御史弹劾的奏疏堆积如山,却一律留中不发,太宗意义明确,一心维护幼子,督察院为首的清流文臣一脉誓与之割席,同崔氏形同水火。
那样的情况下,崔氏怎么可能会娶映家的女儿,督察院之首映廷敬的女儿,除非是为了拉拢,但文臣素有死节,宁死不会与之为伍,崔氏难道不知道?不,他们一定知道,知道,也仍要娶映雪慈。
一定要娶映雪慈。
手段阴毒,令人不齿,毁了她的清誉,也一定要娶她。
是为了羞辱映家,为了羞辱映廷敬为首的一派清臣,让他们看到,自诩清正的督察院总宪,世代清廉自贞的映氏也不过是个笑话,败在一根姻亲裙带之下,使得他们互相攻讦,互相猜忌,名声不正。
若礼王未能登基,那么映雪慈便永远是个羞辱,若礼王如愿登基,那么映氏也将不费吹灰之力被收于麾下,因为映家可以舍弃一个王妃,却不能不依靠一位皇后。

